下水道里没有白天和黑夜。
沈默带着杨小禾走了大概两个时辰,中间休息了三次。第一次是因为杨小禾的鞋底磨穿了,沈默从垃圾堆里翻了一块旧皮子让她垫在脚底;第二次是因为前面有巡逻队经过,两人躲在一条废弃的支线里等了半炷香;第三次是沈默自己需要停下来——那些恢复的记忆还在脑子里翻涌,像刚灌进去的沸水,烫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小杨的声音、地下室的霉味、那本书吞噬记忆时发出的微光——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。但“昨天”对他来说是一年前。这种感觉很奇怪:你知道一件事发生了,你也记得它发生的每一个细节,但你的身体不承认。没有当时的恐惧,没有当时的愤怒,只有记忆本身,冷冰冰地躺在脑子里,像别人塞给你的东西。
“你还好吗?”杨小禾蹲在他旁边,递过来半块干粮。
沈默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硬的,有一股陈年的霉味,但他没吐出来。在贫民窟住了一年,他对食物的标准己经降到“能咽下去就行”。
“你哥有没有提过一个叫‘老陈’的人?”沈默嚼着干粮问。
杨小禾想了想,摇头。“他只说过一次。说如果出了事,就让我找你。没提过别人。”
“那封信呢?除了我的名字和地址,还有别的吗?”
“没了。”杨小禾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己经皱得不成样子的纸条,递给沈默,“就这些。”
沈默就着记忆灯的微光看那张纸条。纸条是从某本书上撕下来的,边缘参差不齐,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:
“城南贫民窟,记忆清理师,沈默。”
笔迹确实是小杨的。但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炭笔的痕迹很重,有几个字的笔画明显断开了,像是写字的人在发抖。
小杨写这张纸条的时候,很冷?很怕?还是在被人盯着?
他把纸条还给杨小禾。“收好。别丢了。”
“我们现在去哪?”
“去找一个人。”沈默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“一年前我刚被开除的时候,在这片混不下去,是他收留了我。他在城南开了一家旧货铺,专门收卖各种没人要的记忆晶石。城南的事,没有他不知道的。”
“他能找到我哥?”
“他能找到任何人的线索。”沈默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,“但他不会免费帮你。”
“他要什么?”
“要看他的心情。”沈默往前走,“有时候要钱,有时候要东西,有时候要你帮他做一件事。他从来不白帮人。”
“他叫什么?”
“大家都叫他老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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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鬼的旧货铺在城南最深处。
从下水道钻出来的时候,天己经亮了。城南的早晨没有阳光——这里的房子盖得太密,屋顶与屋顶之间只剩下一条缝,偶尔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白线。
沈默带着杨小禾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。这里的路他太熟了,闭着眼都能走。一年前他被学院开除,身上只有一件制服和几个铜板,在这片找不到任何活路。是老鬼给了他第一单生意——给一个赌徒清理“输钱后的痛苦记忆”。
那单生意老鬼抽了八成。
但沈默没得选。
“到了。”沈默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来。
门上没有招牌,只在门框上钉了一块铁皮,铁皮上用刀刻了几个字:
“收售各类记忆晶石。概不赊账。”
沈默敲了三下。
里面没有回应。
他又敲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。
沈默推开门。
旧货铺不大,大概只有沈默那间店面的两倍,但塞满了东西。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记忆晶石,透明的、白色的、淡蓝色的,还有一些颜色发暗的次品,被扔在角落的筐里。屋子中央是一张长桌,桌上堆着各种工具——铜针、镊子、放大镜、几本翻烂的教科书。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气味:灰尘、金属、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甜腻味——那是劣质记忆晶石受潮后散发的味道。
老鬼坐在长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枚淡蓝色的晶石,正用放大镜仔细端详。他看起来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旧伤疤,把左眼扯得比右眼小了一圈。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长袍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烫伤疤痕——那是长期处理记忆晶石留下的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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