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没有时间思考。

脚步声己经从巷子两头逼近，雨后的积水被踩得啪啪作响。沈默把书塞进外套内侧，贴着胸口的位置，那东西一碰到皮肤就传来一阵微弱的脉动，像心跳，又像某种活物在呼吸。

他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
但他更不喜欢那两个字。

他自己的名字，写在一本不属于他的书里，日期是他什么都不记得的那一天。

“站住！”

声音从左边来。沈默往右拐，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。这条巷子他走过无数次，尽头是一堵矮墙，翻过去就是贫民窟的排水渠，顺着渠往下跑半里地，能钻进城南的下水道网络。

他对这片太熟了。一年前被学院开除后，他在这片贫民窟住了整整十二个月，每一天都在学怎么不被饿死、被打死、被遗忘。他熟悉每一条巷子的宽度，每一堵墙的高度，每一盏记忆灯的亮度——虽然大部分己经坏了。

矮墙就在前面。

沈默单手撑墙，翻过去，落地时右脚踩进一个水坑，污水灌进鞋里，冰凉的。他没停，继续往前跑。

身后传来翻墙的声音，比他快。

记忆回收使不是普通人。帝国给他们的训练包括体能强化、战斗记忆注入、还有一套专门的“追踪者印记”——一种低级的记忆法术，能在目标身上留下一个只有他们能“看见”的痕迹。

沈默摸了摸后颈。

湿的。

不是水。

他在跑的过程中回头看了一眼，两个黑袍人己经翻过矮墙，正在排水渠的边上站定。左边那个抬起右手，手指间夹着一枚发光的铜片——追踪者印记的触发器。

沈默的后颈突然烧起来。

疼。像被烙铁按上去的那种疼。他的腿软了一下，差点摔倒，咬着牙撑住了。

“跑不了。”右边那个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个事实，“你是编号7741的同伙，非法持有禁物，按照帝国记忆管理条例第——”

沈默没听完。

他跳进了排水渠。

水不深，刚到膝盖，但流速很快。雨季的排水渠水位比平时高了一倍，水底的淤泥和垃圾让每一步都不稳。沈默顾不上这些，他弯着腰，顺着水流往前冲，头顶是低矮的拱形石顶，两边墙壁上长满了青苔。

身后的脚步声变远了。

不是因为沈默跑得快，而是排水渠里太黑。记忆回收使的追踪印记需要视线，没有光，他们就看不到那个痕迹。

沈默在黑暗中跑了一百多步，摸到了一扇铁门。门的把手己经锈断了，他用肩膀顶开，侧身挤进去，里面是城南下水道的主干道。

安静。

只有水滴的声音，和自己的心跳。

沈默靠在墙上，大口喘气。外套内侧的那本书贴着他的胸口，脉动比刚才更明显了，一下一下，像在催他打开。

他把手伸进外套，摸到书的封面。

皮革的触感，但比皮革凉。封面上的字迹还在动，像虫子一样缓缓蠕动。沈默没有灯，看不见那些字写的是什么，但他的手指能感觉到——凸起、凹陷、某种纹理的变化。

他想起老妇人最后那句话：

“别让它找到你。”

“它”是什么？这本书？记忆回收使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
还有那两个字。

他的签名。日期是一年前。

一年前他发生了什么？学院说他“失去了提取记忆的能力”，把他开除。他不记得那天的事，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失去能力的，甚至不记得被开除的具体过程。他只记得醒来的时候躺在贫民窟的垃圾堆旁，胸口疼，嘴里有血腥味，口袋里没钱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那天之前的事，他都记得。那天之后的事，他也记得。唯独“那天”本身，像一个被挖掉的洞。

现在这本书记录着他在那个洞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沈默把书从外套里抽出来。

黑暗中看不见书页，但他能感觉到封面在呼吸。一开一合，一开一合，像某种沉睡的生物。

他应该扔掉它。

这东西是个麻烦。老妇人为了它炸了自己的房子和两个记忆回收使。帝国的走狗在追它。它上面有自己的签名，但自己不记得签过。

扔掉。就当没见过。回店里收拾东西，离开这座城，去南方的自由港，重新开始。

沈默把书举起来，准备扔进下水道的水流里。

书页自己翻开了。

没有风，没有他的手去翻。书页自己一页一页地翻过去，发出一连串细微的沙沙声，像有人在耳边低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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