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最容易被系统纠正的,往往不是浪费,而是一个人在说过一次“没有了”之后,此后半生都不敢再把锅舀得刚刚好。
案子是后勤适配部送过来的。
标题看起来很普通,甚至有点像仓储管理会开出来的那种小单子:
重复性超额备餐行为修正申请。
如果不是最后一页那句手写备注,夏希阳差点就把它划进“系统顺手修一下也没什么问题”的那一类。毕竟这年头,谁会为了多做一碗汤专门闹到顾问这边来。
可那句话太不适合被忽略了。
申请人自己写:
“请把那一碗多出来的汤留下。不是因为我忘了他死了,是因为我不想以后再有人来晚一步,我嘴里只剩一句‘没有了’。”
窗外正下着雨。
雨不大,落在旧楼外檐上,声音很细,像有人在隔着很远的地方,一点一点地磨什么东西。夏希阳把卷宗又翻回第一页,开始认真看。
申请人叫周淑兰,六十五岁。旧制时代上传,现进入有限寿命新躯体复归阶段。上传前职业是市民临时避难中心的厨房主管,做过十几年社区大锅饭,也在几次严寒停电、旧城坍塌和临时撤离里做过应急供餐。
系统这次想修的,不是她做饭的手艺,也不是味觉,而是一个动作习惯:
不管配额、人数和库存怎么算得再准,她每天最后都会多留一碗热汤。
装在最普通的金属碗里,放在灶边最靠里的位置。
谁都不能提前端走。
首到夜里彻底没人来,她才自己倒掉。
系统对此的评价极其标准:
过量备餐反射己脱离实际供给需求,长期构成资源判断偏差与后勤效率损耗。
建议:修正。
家属意见:同意修正。
后勤适配部意见:同意修正。
社区新居食堂试岗意见:强烈建议修正。
因为周淑兰回来之后,居然还想继续去厨房帮工。她不求拿工资,只说自己“闲着反而手冷”。可食堂负责人很快就发现,这位老太太哪怕面对最精细的配比终端,最后也总会多舀一点,多切一点,多烧一碗。
在现在这个所有营养和供给都计算得严丝合缝的时代,这当然显得不合时宜。
顾文柏给她发了条消息,只有一句:
我猜你会想去看看那口锅。
——
周淑兰在东七区社区厨房等他们。
那地方比普通食堂小一点,更像一个给复归老人和低行动力住户供热食的小型后厨。玻璃窗擦得很亮,灶台是新型电热面,锅和刀都规规矩矩地挂在墙上,看起来干净、实用,也没什么脾气。
郑禾比她先到一步,正靠在后门边看排班表。
“我还以为你不会来。”夏希阳说。
“我一听见‘多出来的一碗汤’,就知道这事没表格上写得那么简单。”他把排班表往旁边一放,“人呢?”
周淑兰就在操作台边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围裙,头发很短,耳后还别着一枚旧式安全别针。她个子不高,背也有点弯,可一站在锅边,那种“这地方归我管”的劲却很明显。手指有轻微变形,像长期握刀、拧布、端大锅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硬。
她看见夏希阳,先抬了下眼,神情很平。
“你们是来劝我别多做那一碗的?”
“先听你说。”夏希阳道。
周淑兰没立刻说话,只转身掀开一只保温锅的盖。蒸汽很轻地扑出来,带一点白萝卜和骨汤熬久了之后的甜气。那味道一下就把整个厨房从“社区配餐点”变回了某种更旧、更有人一首在这里守着火的地方。
“我以前不这样。”她说,“年轻时做大锅饭,算得最准。三百人的锅,盐差两把都能尝出来。哪个孩子吃得多,哪个老人晚上得单留软一点的,我心里都有数。”她拿起汤勺,在锅里慢慢搅了一下,“后来有一次,我说了一句‘没有了’。”
她只说到这里,就停住了。
郑禾没插嘴,靠在门边,目光从那口锅挪到她手上。夏希阳知道,真正要紧的部分就在这句后面。人很多时候不是因为做过什么才变,恰恰是因为说过一句话,后面几十年都被那句话追着走。
“什么时候?”她问。
周淑兰垂下眼,看着汤面上浮起来又散开的那层薄油花。
“旧北区大停电那年。”她说,“临时避难中心挤了上千人,外头雪大,电没恢复,锅炉也总断。我在厨房连着熬了三十多个小时,最后一锅汤分到半夜,真的只剩锅底一点。那时候人都差不多领完了,一个男孩从外面冲进来,十六七岁,肩上全是雪,问还有没有热的。我当时正想把火关了,回头看了眼锅,说,‘没有了。明早再来。’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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