蕾拉闭上眼睛，双手捧着左手腕，像捧着一只滚烫的杯子。她的嘴唇快速翕动，像是在念某种咒语，手环上的红宝石眼睛随着她嘴唇的节奏一闪一闪。

“信号里带着一个名字。”蕾拉睁开眼睛，深棕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，“伊恩。他说他叫伊恩。他在集散地等一个人。他在用手环发信号——发了很久了，一首在发，说‘十七号，我在集散地等你，收到请回复’。”

沈棠站在原地，看着集散地的方向——北边，森林的尽头，太阳落下去的地方。她看不见集散地，看不见伊恩，看不见那个旧马厩改建的房子和那盏油灯。但她能看见蕾拉手环上那两团暗红色的光，一明一暗，像心跳，像摩斯密码，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一个名字。

“你能回复吗？”沈棠问蕾拉。

蕾拉点了点头，把左手腕举到嘴边，闭上眼睛，嘴唇翕动。手环上的红宝石眼睛闪了三下，然后恢复了稳定的亮度。

“我告诉他了。”蕾拉说，“我说‘十七号和我们在一起，我们正在回来的路上’。”

沈棠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慢慢地、长长地呼了出来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，“有人在等我们。”

六个人加快了脚步。科尔走在最前面，步伐比之前大了很多，几乎是在小跑。达格和莉丝紧紧跟着他，三个人像一把楔子，劈开森林里越来越浓的暮色。沈棠跟在他们后面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，塞西莉亚走在她的左侧，银白色的辫子在暮色中像一条发光的河流，蕾拉走在她的右侧，左手腕上的手环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，照亮了脚下的路。

太阳落山了。两轮月亮升了起来。大红月和小白月的光交织在一起，把森林染成了紫灰色。夜风从北边吹来，带着集散地的味道——烟火、干草、煮豆子的香气，还有更远处、更模糊的、属于人类聚居地特有的那种温暖而嘈杂的气息。

蕾拉的手环突然又亮了一下。

“他回信了。”蕾拉说，声音很轻。

“他说什么？”

蕾拉沉默了一秒，然后笑了。那是沈棠第一次看到她笑。深棕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，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属于十七岁女孩的、鲜活的、明亮的光。

“他说，‘好，我等你们。’”

沈棠的嘴角弯了起来。她没有说话，但她走得比之前更快了。快到达格和莉丝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的步伐，快到科尔的短弓弓柄在他腰间轻轻晃动，快到塞西莉亚的长袍下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

她们在赶路。

有人在等她们。

他们是在第二天傍晚到达集散地的。

暮色从西边漫过来，把天空染成了暗紫色，大红月己经升起来了，低低地挂在镇口的歪脖子树梢上，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笼。沈棠站在镇口那条她走过很多次的土路上，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“西境集散地”木牌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不是矫情，是真的累了。从天坑出来，穿过地下河，走过榕树林，遇见蕾拉，遇见科尔、达格和莉丝，爬上山脊，在边界线上看到艾琳娜的虚影，再走一整天的路回到这里——她己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。

镇口的值守换了人，不是之前那个画圈的女守卫，也不是那个打哈欠的年轻男人，而是一个沈棠没见过的老头，穿着一件打了十七八个补丁的旧棉袄，抱着一把生锈的长矛靠在门柱上打瞌睡，口水从嘴角淌下来，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

沈棠从他身边走过，老头没醒。

集散地主街上的店铺大多己经关了门，只有那家酒馆还亮着灯，昏黄的光从油腻的窗户纸里透出来，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。空气里有股煮豆子和烤黑面包的味道，沈棠的胃咕噜叫了一声，她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半块干粮。

旅店门口，站着一个人。

深蓝色的短袍，深灰色的眼睛，深褐色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。他的左手垂在身侧，银色的手环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，蛇头咬住蛇尾，红宝石的眼睛亮着暗红色的光。他站在旅店门口的台阶上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，姿态看起来很放松，但沈棠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
沈棠停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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