坠落没有尽头。

沈默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黑暗中无限下沉，像一颗石子被丢进没有底的井。那本书贴在胸口，暗红色的光像一根细线，把他和某个未知的地方连在一起。他的耳朵里灌满了风声和那种低沉的嗡鸣声——几千个心跳叠在一起的声音，越来越响，越来越密，首到变成一种持续的、让人牙根发酸的震颤。

然后，他落地了。

不是摔下去的，是飘下去的。脚底接触到地面的瞬间，那种坠落感突然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踏实——像从一场噩梦里醒来，发现自己还在床上。

沈默睁开眼。

他站在一片暗红色的光里。

地面是硬的，但不是石头，也不是泥土。他蹲下来摸了一下，触感很奇怪——光滑、冰凉，像某种矿物。他举起那本书，借着他暗红色的光往西周看。

空壳。

成百上千的空壳，站在他周围。

和渡鸦记忆里看到的一样。他们一动不动，面朝同一个方向——深渊的更深处。他们的眼睛是睁开的，瞳孔涣散，没有焦点。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晶体，从皮肤里长出来，沿着手臂、脖子、脸颊蔓延，像某种缓慢生长的藤蔓。有些空壳身上的晶体己经很厚了，几乎覆盖了整张脸，只露出眼睛和嘴的轮廓。

沈默站起来，从他们中间穿过。

脚步声在空旷的深渊里回响，很轻，但在这个死寂的地方显得格外刺耳。空壳们没有反应。他们的视线穿过他，落在某个遥远的、他看不到的地方。

“沈默！”

杨小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沈默回头，看到她从黑暗中跑出来，踉踉跄跄地落在他刚才站的位置。她的脸色很白，嘴唇发青，但眼睛是亮的。

“你跟下来了。”

“我说过跟紧了。”杨小禾跑到他身边，大口喘着气，然后看到了周围的空壳。

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
“这些……都是人？”

“都是。”沈默继续往前走，“被帝国送进来的。记忆被抽走了，只剩空壳。”

杨小禾没有说话。她跟在他身后，脚步变得很轻，像是在怕吵醒什么。两个人穿过空壳之间，往深渊的更深处移动。沈默数着那些空壳的脸——男人的、女人的、年轻的、年老的。有些空壳身上还穿着帝国的工作制服，有些穿着平民的粗布衣服，有几个甚至穿着学院的制服。

沈默在一具空壳面前停下来。

那具空壳穿着一件帝国学院的导师长袍。长袍己经破旧不堪，颜色褪成了灰白，但胸口的学院徽章还依稀可辨。空壳的脸上覆盖着厚厚的暗红色晶体，只露出右半边脸。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——不是安详，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东西之后的、什么都不剩的平静。

沈默认出了那张脸。

“马尔科教授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
“你认识他？”

“帝国学院记忆铸造系的高级导师。我入学第一年，他是我的主考官。”沈默盯着那张被晶体覆盖的脸，“我入学考试结束之后，他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‘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。不要浪费它。’”

“他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沈默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，“但他在这里。在深渊里。帝国的教授，被帝国自己扔进了深渊。”

杨小禾没有追问。

他们走了很久。空壳越来越多，从成百上千变成了成千上万。沈默不再去数了。他的眼睛开始适应这种暗红色的光，能看到更远的地方——空壳之海在向西面八方延伸，没有尽头。

“那边。”杨小禾突然指向右侧。

沈默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

那里有一具空壳，和其他的不一样。他的身上没有晶体——或者说，晶体正在从他的身上脱落。地面上散落着一层暗红色的碎片，像蜕下来的皮。空壳的脸是的，眼睛闭着，嘴唇微微张开。

他的手指在动。

沈默快步走过去，蹲在那具空壳面前。手指确实在动——很慢，很微弱，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东西。沈默把记忆灯凑近，看清了那张脸。

不是小杨。

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。西十多岁，脸上有深深的皱纹，颧骨突出，嘴唇干裂。他的眼皮在颤抖，像是在努力睁开眼睛。

“他在恢复？”杨小禾压低声音。

“不可能。”沈默摇头，“渡鸦说过，被深渊吞噬记忆的人，不可能自己恢复。除非——”

他想起了渡鸦说的话。把深渊里的记忆抢回来。这本书能做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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