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帝国学院的。
他只记得光。很亮。刺眼。他眯着眼睛,用手挡住光线,指缝间漏下来的金色让他想起深渊里的暗红色——不对,是相反的。深渊的光是沉的,压在肩膀上,像浸了水的棉被。这光是浮的,轻飘飘的,照在脸上像有人在用手心捂他的脸。
他站在禁区外面的空地上,腿在发抖。不是怕,是他的身体在忘记怎么站。膝盖往外弯,脚踝使不上劲,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吹歪的木桩。
“能走吗?”旁边的女人问他。
他转过头看她。她的脸在光里很模糊,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。轮廓还在——头发花白,颧骨很高,嘴唇很薄。但他记不住。他盯着她看了三秒,然后她的脸就从他的脑子里滑走了,像水从指缝间漏掉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。他只是觉得应该说能。
女人没有拆穿他。她伸出手,让他搭着她的肩膀。她的手很瘦,骨节突出,但很稳。他靠在她身上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脚下的路是碎石和泥土,踩上去会滑。他摔了两次,每次都是她把他拉起来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等他站稳,然后继续走。
“往哪走?”他问。
“城南。”
城南。这两个字他听过。他知道那是一个地方,一个他应该去过很多次的地方。但他不记得它在哪,不记得它长什么样,不记得自己在那里做过什么。他只是跟着她走。
他们走了很久。穿过一片树林,穿过一条干涸的河沟,穿过一道倒塌的围墙。围墙外面是一条土路,土路两边是矮房子,房子的墙上有用炭笔写的字。他停下来,看着那些字。他不认识。那些字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,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。
“不认得字了?”女人的声音很轻。
他摇了摇头。
“那是广告。卖饼的。城南老李家烤饼,咸的,放香菜。”
“你记得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在这条街上走了十五年。每天收摊之后,都会经过这里。老李家的饼,我买了十五年。后来我丈夫跟我说,别买了,贵。我说,贵也要买。他问我为什么。我说,因为好吃。”
她没有继续说下去。他也没有问。他们继续走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光从灰色变成金色,从金色变成白色。路上的人多起来了。有人挑着担子,有人牵着孩子,有人蹲在门口刷牙。空气里的味道变了——从泥土和青草变成了油烟和煤灰。有人喊他让一让,他往旁边挪了一步,差点摔倒。女人拉住他的胳膊。
“小心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他不知道自己点了头。他只是觉得应该点一下。
他们走到一条窄巷子口。巷子很窄,两边的墙都快贴到一起了,头顶上挂满了晾衣服的竹竿。竹竿上的水滴下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,凉的。他抬头看,看到一块褪了色的布招牌,上面写着字。他不认识。
“城南旧货铺。”女人说,“到了。”
她扶着他走到门口,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。
门后面站着一个男人。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旧伤疤,把左眼扯得比右眼小了一圈。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长袍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烫伤疤痕。
那个男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声音沙哑,像砂纸在石头上磨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不认识这个人。不记得他的名字,不记得他的脸,不记得自己和他有什么关系。但他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,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不是心跳,是别的什么。很轻,很快,像一条鱼从水底翻了个身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他让开门口,让他们进去。铺子里很暗,堆满了东西。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石头,透明的、白色的、淡蓝色的,还有一些颜色发暗的,被扔在角落的筐里。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气味——灰尘、金属、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甜腻味。
他站在铺子中间,不知道该看哪。所有的东西都是陌生的。架子上的石头,墙上的工具,桌上那盏不亮的灯——他一个都不认识。
“坐。”男人说。
他坐下来。椅子很硬,后背硌得疼。他不记得自己坐过这把椅子,但他的身体记得。他靠上去的姿势很自然,像做过很多次。
女人也坐下来。男人从桌下拿出一只铁壶,倒了三杯水。水是凉的,有一股铁锈味。他把杯子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他的胃没有抽搐。它习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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