系统最容易删掉的,往往不是谎话,也不是眼泪,而是一个人接起通讯后,先停半秒,再认真说出口的那句“我在”。
案卷从社区响应适配部转来时,标题干净得像一张根本不值得讨论的流程优化单:
低效开场回应词修正申请。
夏希阳一开始几乎没停。
现在大多数公共通讯都不需要真正的人声开场。接通、确认、转接、分类、处置,系统能在三秒内完成。人工坐席只负责那些机器还不愿完全接手、或者一旦接手就会被骂“太不像人”的部分。至于第一句话怎么说,按制度,早就该统一成最短、最稳、最不带个人情绪的标准格式。
可她翻到最后一页时,还是把卷宗拉了回来。
申请人自己写了一句:
“请把那句‘我在’留下。不是因为它专业,而是因为有些人打进来时,真正想先确认的,不是号码通了没有,是对面到底有没有一个活人。”
窗外正下着雨。
不是很大的雨,只是细,细得像很多话都还没来得及落到地上,就先被空气磨钝了边。
她继续往下看。
申请人叫许临洲,五十八岁。旧制时代上传,现进入有限寿命新躯体复归后的岗位适配阶段。上传前,他在城市夜间应答中心工作,主要负责极端情绪干预、突发失联回呼和无人区夜间求助接线。系统记录显示,他有一个无法被标准脚本纠正的习惯——每次接通人工线后,他不会立刻进入流程词,而是先停极轻的一瞬,然后说一句:“我在。”
系统给出的意见很标准:
该回应词不具信息增量,且增加平均处置时长。建议修正为统一接入格式。
岗位意见:强烈建议修正。
家属意见:同意修正。
申请人本人:反对。
备注里有一句补充说明:
十五年前,申请人女儿于外地失联前曾连续拨打其旧号码三次,均未接通。
顾文柏的消息紧接着跳进来:
他女儿也在。她觉得那句“我在”,根本不是说给别人听的。
夏希阳回:地址。
定位很快发过来。
在西城夜间应答中心。
——
夜间应答中心设在市政东塔二十七层。
白天来看,它只是整座楼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办公层。灰地毯、半隔断、静音门、浅白灯带,连咖啡机都被藏在玻璃后面,生怕谁把“夜里总有人在这里说最难听的话”这件事看得太清楚。
可到了晚上,这里会变得很奇怪。
大屏亮着实时接入流,红点和蓝点一层层浮上来,像一座看不见底的城市忽然把所有不想给别人听见的声音,都往这里倒。每个工位都戴着耳机、压着嗓子,像一群人一边在救火,一边又拼命不让火光漏出去。
许临洲坐在最边上的老工位。
他不高,也不壮,甚至看上去有一点过分安静。脸上没什么特别能让人记住的特征,只有眼睛很沉,像多年都在夜里替别人把那些快往下坠的话接住,后来连目光都养成了那种“先别断”的习惯。
他耳边还挂着半边旧式单耳机,手边压着一张己经发黄的值班流程卡。
对面站着个年轻女人,穿一身利落的深色外套,头发扎得很高,眉眼和他有点像,只是更紧、更锋,也更像早就学会了不把任何情绪放到脸上等别人看的人。那是他的女儿,许知言。
“夏老师。”她先开口,“我知道你们大概会觉得,这就是一句话,修不修都没必要吵成这样。但我还是想说,我反对,不是因为我讨厌他当好人。”
“你先说。”夏希阳道。
许知言看了一眼父亲,没坐。
“他以前做这行,很稳,也很有名。很多人专门排他的人工线,因为只要他接,第一句一定是‘我在’。不是‘您好’,不是‘请讲’,是‘我在’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大家都说这句好,像有人真的在那儿。可我知道,对他来说,那句不是职业习惯,是后遗症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怎么说?”夏希阳问。
“我十七岁那年,跟学校去南线野营,夜里车翻进沟里。不是大事故,但我当时手机丢了,只借到别人的旧终端打回家。我连续打了三次,没人接。”许知言语气很平,“后来事情当然也处理完了,我人没事,还自己跟队回来。可他知道这件事以后,像被什么卡住了。再之后,他每次接任何一个夜里的人工通讯,都会先说‘我在’。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对方需要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更多是在对他自己说——这次我接到了,我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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