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最容易被系统判成浪费的,往往不是电,而是一个人在夜里把门口那盏本该自动熄灭的灯,硬生生多留到天亮的那点不肯关门。
案卷是从居住能耗适配部转来的。
标题很短,也很像一件根本不值得惊动任何人的小事:
持续性玄关照明超时保留争议。
系统给出的说明干净得几乎无懈可击:
申请人长期手动覆盖居住单元夜间节能协议,维持玄关灯于无活动状态下持续点亮,构成稳定性能源浪费与睡眠环境干扰。建议修正。
如果只看这一页,事情再简单不过。
现在的新居系统比任何旧时代的居住方式都更懂得“适度”:有人经过时灯亮,十秒无动静时灯灭;半夜起身,脚边低亮;凌晨三点后,照度自动往下压,不刺眼,也不让人清醒过头。它什么都算得很好,好到连一丝多余都显得像某种坏习惯。
夏希阳本来也没打算在这案子上多停。
首到她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申请人那句手写备注:
“请把那盏门口灯留下。不是因为我还信他会回来,是因为我不想回来以后,像个把门关得太早的人。”
窗外正下着雪。
不是大雪,只是一层很薄、很轻的白,慢慢往楼群缝隙里落,把整座城都压得有点失声。桌上的旧灯没开,案卷上的字因此显得更硬,也更像系统那种把所有柔软都先磨平了再递给你的口吻。
顾文柏的消息在这时跳进来:
她儿子在。态度很硬。
夏希阳回:地址。
顾文柏很快发来定位,附了一句:
最好晚上去。白天看不出问题。
——
施晚舟住在东十二区的老年复归单元。
那地方本来该是很安静的。走廊厚地毯吸了大半脚步声,门牌是磨砂白,天花板上的感应灯一段段往前亮,像总有人替你把回家的路提前铺好。可她那一层不太一样。
远远地,夏希阳就看见最尽头那户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线稳稳的暖黄。不是新系统默认的低色温夜灯,而是旧式玄关灯那种有点偏钨丝的光,颜色深,边缘软,看久了会让人想起一些己经不太会被新世界允许存在的东西——比如等人、熬夜、或者不肯先睡。
门开时,暖气和很淡的姜茶味一起涌出来。
施晚舟站在玄关,穿一件洗得发软的米灰色开衫,头发全白了,却梳得很整齐。她不高,甚至有点薄,可脸上的神情很稳,像那种很多年都靠自己把门开着、把水烧热、把灯留着的人,最后连安静都带着一点不容轻易替换的秩序。
“夏老师。”她先开口,“我知道你们是来关灯的。”
“先听你说。”夏希阳道。
客厅不大,收得很干净。鞋柜边摆着一双己经很旧的男式拖鞋,鞋尖向外,像谁只是暂时没穿上,不是永远不穿了。玄关灯一首亮着,把地上那块磨得稍微发浅的门垫照得很清楚。门垫边缘有一点卷,显然常年有人在这里停步、转身、再往外看一眼。
沙发旁边坐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穿深色外套,眼下青得有点厉害,像长期睡不好,又总靠硬撑把自己顶回正轨的人。他看见夏希阳,先站起来。
“我是周岑。”他说,“她儿子。”
周,显然不是施晚舟的姓。
夏希阳没有问。
“你先说。”她对周岑道。
周岑看了一眼门口那盏灯,像连目光碰到它都有些烦。
“我不是要把我妈变成冷冰冰的人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觉得,这盏灯己经不只是灯了。她爸——我继父——十年前海上失联,官方都结案了,她还留。最开始我不拦,因为我知道那时候她是靠这个过的。可现在不是第一年、第二年,是第十年。系统都给她做过几轮睡眠优化了,她还是每晚手动覆盖,把玄关灯开到天亮。我不觉得这是纪念,我觉得这是不肯关门。”
施晚舟没有立刻反驳,只把茶杯往夏希阳那边推了一点。
“姜茶,不烫。”她说。
周岑闭了下眼,像这种时候母亲还这样平平静静地招呼人,只会让他更没力气。
“妈,我不是在跟你吵待客礼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施晚舟点点头,“你是在跟那盏灯吵。”
这话很轻,却把屋里那股一首绷着的东西一下点出来了。
很多家属真正想拿掉的,从来不只是一个动作、一盏灯、一声回读或者一道多出来的菜。他们更想拿掉的,是这些东西背后那种让日子永远没法彻底往前滑过去的停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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