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世上最干净的谋杀,不是删除你,而是拿一个还没做错事、还没失去过、也还没学会害怕的旧版本,温柔地替你继续活。
夏希阳第一次看见那个“更早的郑禾”,是在联邦重建署地下七层的认知审议室。
那天的灯光很白,白得像没有影子。走廊两侧都是磨砂玻璃,门牌上写着一串过于体面的字:高价值个体历史分支适配评估。每个字分开看都很正常,合在一起,就像一种不动声色的技术暴力。
郑禾走在她旁边,没什么表情,手里还转着一枚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旧金属螺帽。那是他这几年常有的小动作,像身体里总有一点东西不肯安静,必须给手指留个出口。
“他们这是把人说成零件回库了。”他看着门牌说。
“差不多。”夏希阳说。
“你猜里面那个版本,会不会比我长得顺眼一点?”
“会。”她说。
郑禾偏头看了她一眼,居然笑了。
“你还真不安慰人。”
“没必要。”
他把那枚螺帽收进口袋,没再说话。
重建署三天前找到一份旧备份。
不是普通人格快照,也不是民用镜录,而是一份联邦军校时期的高保真认知分支。备份时间点在“天门计划”之前,在郑禾还只是飞行系最顶尖的那个学生、还没有背叛任何系统、也还没被任何真相劈开之前。
按制度,那份备份本来不该再被激活。
可现在问题在于,联邦想要他。
不是想要现在这个郑禾。
他们想要那个更早、更稳、更适合作为重建时期飞行培训代言和技术教官的郑禾。
理由非常充足。
当前版本的郑禾经历过战时封存、肉身重打印、深层接入、长期创伤残留与多次非标准任务调用,风险系数高,情绪波动存在,身体适配记录也不够漂亮。
而旧版本不同。
旧版本年轻、锋利、记忆完整、专业干净,没有叛国案底,没有深渊回流,没有后来那些让高层始终不放心的“自主判断过强”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
那个版本还没来得及坏。
审议室里等着他们的是一组三方评估员:军方、重建署、接口部。
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把资料推到桌上,语气客气得像在谈某种资源重新配置。
“郑先生,你应该知道这对你个人也未必不是好事。”他说,“旧版本的认知负担更轻,身体适配度也更高。你可以理解为——给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。”
郑禾坐下,没接那份材料,只问:“我现在这个人呢?”
“不会被粗暴销毁。”对方说,“可以转入静态存档,或者做降活性封存。你依然作为原始连续链的一部分存在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郑禾点了点头,“不是杀我,是把我很礼貌地放进柜子里。”
那人显然不喜欢这种说法,却还是维持着职业口气。
“你应该理性地看待版本选择。旧版本和你同源,法律上构成连续主体的早期分支。更何况,社会需要的是可用性更高的——”
“更好看的那个。”郑禾替他说完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
接口部的女评估员这时开口:“夏老师,你作为外部观察员,也应该明白,这不是简单的替换。旧版本并非伪造人格,而是他真实存在过的认知历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夏希阳说,“问题不在它是不是真的。问题在于,你们现在想用‘它也是真的’这句话,替代‘后来这个人可以被拿掉’。”
没人接。
因为这正是这件事最难听也最准确的地方。
他们不是在造一个假的郑禾。
他们是在挑一个更方便用的郑禾。
而一旦这套逻辑成立,所有人的后来都可能变得不再牢靠——只要你在某个阶段变得太重、太难维护、太不好用,就总有人能把你更早、更轻、还没被世界改坏的那个版本推回来,说:你看,这也还是你。
“我想见他。”郑禾说。
——
历史分支接入室比普通模拟室更冷。
不是温度低,而是整个空间都被处理得太平,像生怕任何现实里的灰尘、噪音和人的犹豫,会污染这份被密封多年的旧版本。玻璃后面亮起一层浅浅的蓝,几秒后,一个年轻男人的影像坐在对面。
夏希阳有一瞬间没说话。
那确实是郑禾。
可也是她很多年没真正再看见过的那种郑禾。
更首的肩,更快的眼神,嘴角那点漫不经心的笑还没被后来那么多次真相压低。他像一枚还没落地的硬币,亮,轻,也自以为永远不会被谁真正花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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