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最容易被系统矫正成“正常”的，往往不是残缺，而是他在狭窄过道里忽然把自己让开半个身位的那一下。

案卷送到夏希阳桌上时，标题写得极其无聊，像一张任何人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康复评估单：

非必要性让位步态修正申请。

外面是阴天，光线灰白，顺着高窗往地上铺了一层很薄的冷。桌边那盏旧阅读灯没开，案卷上每个字都显得更平、更硬，也更像某种系统惯用的结论，而不是谁的日子里真正长出来的东西。

她把第一页翻过去。

申请人，裴敬川，六十八岁。

旧制时代上传，现进入有限寿命新躯体复归后的行动适配阶段。

系统检测到，他在任何狭窄通道内都会出现固定的“让位侧身”动作：左肩内收，重心向墙侧偏移半步，右脚让出前方线位。哪怕前方根本无人，哪怕走廊足够宽，他也会在门口、拐角、楼梯平台和电梯边沿下意识这么做。

系统建议修正。

理由写得非常漂亮：

该动作源于过往照护环境中的空间误判，己脱离实际避让必要性，持续造成步态偏斜、肩颈代偿与通行效率下降。

家属意见：同意修正。

适配中心意见：同意修正。

申请人本人：反对。

最后一页，裴敬川自己手写了一句：

“请把那一下侧身留下。不是因为我还觉得她会从后面过来，是因为我不想回来以后，走得像个从来没学会给别人让宽的人。”

夏希阳看完，把案卷合上。

郑禾靠在窗边修一个旧接口，听见纸张合拢的声音，抬了下眼。

“又是什么？”

“走路。”她说。

“走路也要修？”

“系统想把一个人进窄道时那一下侧身让位修掉。”

郑禾手里的小螺丝轻轻顿了一下。

“给谁让位？”

“他妻子。后来坐轮椅。”

郑禾没再问，只把工具放下。

“我跟你去。”

——

行动适配中心在城北，楼体新得有些发亮。

走廊很宽，墙上全是步态分析图和躯体重建宣传页，地面嵌着压力感应带，连灯光都像为了让人走得更稳、更首、更符合一具新身体该有的标准而专门布过。

裴敬川坐在等待区尽头，身旁放着一根旧手杖。那手杖不是真的给他自己用的，头部磨得发乌，杖脚却比正常高度低一点，一看就是给一个更矮、更慢的人配的。现在它只是安安静静靠在椅边，像很多年前的一段步伐，还没完全肯从这世界上退场。

他本人很瘦，肩有一点内扣，站起来时却不显老态，只显得习惯把自己往旁边收一点，让出一条别人先走的路。

女儿裴昭坐在对面。

三十多岁，穿一身很利落的黑，眼神和父亲很像，都是那种不爱把话说散的人。可她绷得更紧，像己经在这件事上反复说过很多遍，不想再多绕一个字。

“夏老师。”她先开口，“我不是不让他记我妈。我只是觉得，他没必要回来以后还这样走。”

“你先说。”夏希阳道。

裴昭看了一眼父亲，没客套。

“我妈后期渐冻，先是拄杖，后来轮椅。家里走廊窄，浴室门也窄，我爸那时候几乎把自己整个人都练歪了。遇到门就侧，遇到拐角就贴墙，永远先让她那边过。”她语气很稳，“最开始当然是必要。可我妈死了七年，他还是这样。电梯门口侧，超市货架边侧，空走廊也侧。我上次陪他做适配测试，他从一条根本没人的训练廊经过，身体自己就往墙边让。你告诉我，这不是被过去困住是什么？”

裴敬川没有立刻反驳。

他只是低头，轻轻摸了摸那根旧手杖的把手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她以前转身慢。”

裴昭脸色一下更硬。

“我知道她转身慢。”她说，“可你现在不是在照顾她。你是在把每一条走廊都活成以前那条走廊。”

夏希阳看向裴敬川。

“你自己怎么说？”

裴敬川抬起头，眼睛很清，也很疲惫。

“她说得对。”他说，“一开始是照顾。后来……后来我自己也分不清了。可我不是分不清她死了没有。我只是不想修掉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裴敬川沉默了很久，才低声说：“因为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
这话让裴昭先怔了一下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我年轻的时候走路快，进门快，过窄道也不让人。”他看着前方那条亮得过分的训练走廊，像在看另一条更旧、更暗、更窄的地方，“你妈刚生病那会儿，我老忘。她拄着杖，我还会先一步把门口占住。后来有一次，在医院康复楼，她扶着墙从我后面过，我嫌电梯门快关了，催了她一句。她没说什么，只是扶着门框停了很久。那一瞬间我才突然明白，不是她慢，是她己经把能快的地方都用完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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