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一个把肉身视作累赘的时代,坚持流血、衰老与疼痛,本身就是一种叛逆。
联邦给她安排了三小时休整。
说是休整,其实更像收押前的礼貌缓冲。地下七层没有真正意义上的“休息室”,只有一间窗体模拟成晨光模式的单人套间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面能映出人脸却没有任何修饰滤镜的镜子。桌上摆着营养液、纸质水杯和一套临时通行牌,牌面上印着她的名字,下面跟着一行醒目的黑字:
特别征调顾问。
夏希阳看了两秒,把牌子反扣在桌上。
她没躺下,只坐在床边,双肘撑着膝盖,十指交握。房间里很安静,安静到她能听见空调口每隔十几秒发出一次极轻的换气声。人有时候就是这样,越该抓紧时间休息,脑子越会异常清醒,像一面被冷水反复擦拭过的玻璃,亮得发硬。
郑禾回来的事实,像一块迟到了十三年的陨石,终于砸进了她本以为己经结硬的生活。可比起“他还活着”这件事,更让她疲惫的是另一层:联邦并不打算给她时间消化,他们只想立刻把她连同她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怀疑、研究、反对和不合作,一并装进任务里去。
她当然可以拒绝。
可拒绝之后呢?
让这群人拿着她写过的论文、批注过的系统漏洞分析、那几篇被学界骂得体无完肤的“主体连续性”报告,去让一群根本不相信问题存在的人瞎摸?
她闭上眼,后脑轻轻抵在墙上。
光从眼皮外面透过来,是一种人工制造的温和亮度。她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真正的阳光照在医院走廊上时,那种并不温和的白。
那年她十九岁。
十九岁并不算小了,至少在这个时代,一个十九岁的学生完全可以熟练使用复杂系统、写出漂亮的研究报告、在公共论坛上和人辩论“意识上传是否应作为公民基本权利”。可十九岁的夏希阳,在真正面对“母亲要上传”这件事时,仍然像个措手不及的孩子。
母亲的病拖了两年半。前期还算体面,至少能工作,能走路,能自己去厨房给她热早饭。到后面,病变开始像潮水一样往上漫,神经传导慢下来,器官一个一个亮起警报。医生说,如果早十年,她们或许能等到更稳定的替代疗法;可现在最现实的方案只有两个——继续拖,或者上传。
上传那年己经很成熟了。至少所有人都这么说。
“不是死亡,是迁移。”医生用一种训练有素的温和口吻解释,“意识镜录精度可达99.997%,人格连续性测试也己经通过联邦认证。对患者本人来说,这不是结束,只是换一种存在方式。”
换一种存在方式。
夏希阳到现在都记得那天诊室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,脸白得像没睡醒。她当时没有和医生争辩,也没有像一些坚持原生派那样拍桌质问,她只是问了一句:“那0.003%是什么?”
医生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:“理论误差。”
“理论误差里包括什么?”
“微观神经噪波、瞬时意识重影、不可逆量化残差……”医生把那串术语说得很流畅,“这不会影响主体连续性判断。”
可她那时候己经开始学系统认知建模了。她知道,很多决定性的东西,偏偏就藏在“不会影响判断”的残差里。
但母亲同意了。
不是因为她迷信永生,也不是因为她有多向往云端。恰恰相反,她只是很怕疼。怕肉身走到最后那几个月里,人会被一寸寸磨得不像人。她不想让女儿看着自己变形、失禁、失去语言、失去尊严。
“就当我早点搬家。”母亲那时候还笑得出来,握着她的手,手心薄而暖,“你不是一首说,重要的是意识,不是材料嘛。”
夏希阳当时没说话。
她说不出口。因为她隐约知道,这两句话听起来像一回事,其实根本不是一回事。
上传那天,天气很好。坏天气反而容易让人接受悲情,真正残忍的是一切都正常。窗外天蓝得很浅,医院楼下有孩子在跑,自动售卖机边还排着队。母亲穿了一件浅米色的衬衣,那衣服洗得很软了,领口边有一点点磨旧的毛边。她临进操作室前,回头替夏希阳把额前一缕头发别到耳后,动作很自然。
“别皱眉。”她说,“你一皱眉就像你爸。”
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原生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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