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人被重新打印进肉身之后,最先学会的不是如何重新活着,而是如何假装这具身体从来就属于自己。
郑禾第一次在军用更衣室里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时,愣了三秒。
不是因为惊讶于“我还活着”——那种更大的震动早在意识重新接入、神经唤醒、记忆回流的最初几个小时里就己经过去了。真正让人短暂失神的,是一种更低级、也更难绕开的不协调:镜子里的那张脸确实是他的,至少足够像,眉骨、鼻梁、眼睛、嘴角那点常年带着点轻慢意味的线条都还在,可只要多看一会儿,就会觉得哪里不对。
像一首歌被人换了相同旋律的乐器,调也准,节拍也对,偏偏就是不再是原来那种发声方式。
他那时刚结束第三轮肉身适配,左耳后还贴着灰银色的神经校准膜,肩背酸得像有人在里面塞进一整夜没睡的铁屑。更衣室里空荡荡的,头顶灯光白得毫无商量余地,把人照得非常适合怀疑自己。
郑禾抬手碰了一下镜子。
玻璃是凉的。
指纹按上去,也是真的。
这动作很蠢。他知道。就像很多人第一次从深麻醉里醒过来,会本能地摸一摸自己还在不在。问题是,当意识曾经被封存过,时间在你那里断成一大块之后,最不容易恢复的恰恰不是“我是谁”的记忆,而是“我和这具身体究竟是不是同一个整体”的信任。
“中尉。”门外有人敲了一下,“五分钟后骨骼校准。”
郑禾应了一声,转身把军用训练服套上。
衣服很新,肩线收得很硬,像制度试图用布料把人重新勒回一个合格的形状。他低头扣好腕口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夏希阳也说过类似的话。那时她看见他穿深空军预备役制服,皱着眉说:“你一穿这个,整个人都像被什么框起来了。”
他当时还笑,说:“这叫英气。”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很淡地说:“这叫浪费脸。”
现在想起来,那竟然己经像上一辈子的事了。
骨骼校准室在地下西层最里面,隔着三道权限门和一整条消毒走廊。联邦用来重新启用“己封存高价值意识”的设施,从来都带着一种极度理性的冷感。墙面没有装饰,灯光也从不偏暖,仿佛在提醒每一个被带回来的人:你不是奇迹,你是项目。
郑禾进去的时候,里面己经有人在等。
是个女人,三十来岁,短发,白色技术服一丝不乱,胸前铭牌写着三个字:沈临舟。她没抬头寒暄,只在控制台上划了几下,示意他躺上中央那张银灰色校准床。
“今天做什么?”郑禾问。
“下肢承重反馈、脊柱微调、左肩神经回授。”她语气平平,“你上一轮手动切控造成的损耗还没完全退。再拖,后面容易形成永久性响应偏差。”
“我还以为你们更希望我形成点什么永久性损耗,免得再乱切系统。”郑禾说。
沈临舟抬头看了他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我们是技术组,不负责做人类政治幽默的观众。”
郑禾哼了一声,躺下。
金属床面很冷,贴上后背的瞬间,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。沈临舟注意到了,却没说安慰的话,只把几个环形固定器扣到他腕骨、踝骨和肩上。那些东西看起来很轻,真正锁紧时却像骨头缝里被人轻轻卡住了一圈。
“你们为什么老爱用‘校准’这个词?”郑禾盯着天花板问。
“因为不准。”她说。
“那如果一个人就是不想准呢?”
“那说明他接下来还会吃很多苦头。”
机器开始运行,低频振动从脚踝一路往上推,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骨骼往里重新找座位。郑禾最开始还撑得住,等左肩那组神经回授接上时,呼吸还是忍不住停了一下。
沈临舟看着面板数据,没有抬头:“你可以叫出来。”
“我又不是小孩。”
“不是小孩也会疼。”
“你们技术组都这样安慰人?”
“我不是在安慰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是在纠正一个很常见的错误——很多被重新打印回来的人,总觉得只要没叫出来,这具身体就会更快承认自己归他们所有。事实相反。身体不会因为你的逞强就少一点异物感。”
这话说得太专业,也太准。
郑禾没再接。他闭上眼,任由那股酸胀和电流感一层层往上爬。人被封存太久,再回来时,最难适应的并不是疼,而是“这疼到底算不算我的”。如果疼来自原生肉身,你会骂,会忍,会知道那是自己活着的代价。可当疼来自一具重新打印出来、神经回路还在和意识磨合的新身体时,那种感觉更像有人在你脑子里一遍遍问:你确定你配使用它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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