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长生站定在车门内侧,目光平静地扫过车厢。
那一瞬间,车厢内所有的“乘客”都不约而同地、极其僵硬地避开了他的视线。
连驾驶座上那个司机鬼,都僵硬地挺直了背,青灰色的后脖颈微微耸动,却不敢回头。
成才俊还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捂着撞疼的脑袋,呆呆地看着陆长生。劫后馀生的庆幸和看到靠山的激动让他鼻子发酸。
陆长生收回目光,落在了车厢前方那个锈迹斑斑、裂着缝隙的投币箱上。
他伸手,从口袋里又摸出了一枚和之前给成才俊的一模一样的黑色铜板。
然后,在满车鬼的“注视”下,他拇指与食指捏着那枚铜板,在投币箱口上方……停住了。
他象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,嘴角缓缓向上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“啊,对了。”
陆长生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一种近乎闲聊般的随意。
“刚才关门关得挺快,拒绝乘客搭乘可不是一个好司机。”
他顿了顿,捏着铜板的手指轻轻晃了晃。
“我这人记性不太好,但脾气——更不太好。”
“所以,这趟车钱……”陆长生挑眉,把手上的铜板收起来,“……我不太想给了。”
“当然,空手上车也不太合适。”
他话锋一转,“不如这样。”
陆长生微微偏头,目光再次扫过那些瑟瑟发抖、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座椅缝隙里的鬼乘客们,笑容越发和煦。
“大家……都把头摘下来吧。”
“就放地上,摆整齐点,就当是为这鬼公交美化一下了。”
“……”
死寂。
绝对的、连那滋滋电流声都仿佛被冻结的死寂。
下一秒——
“噗通!”
距离陆长生最近的那个蜷缩的学生鬼影,第一个做出了反应。
它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那一直埋在臂弯里的脑袋,就毫无征兆地、齐颈断裂,咕噜噜滚落在地板上,一直滚到陆长生脚边才停下。
仿佛是一个信号。
“咕咚”、“啪嗒”、“噗……”
接二连三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响在车厢各处响起。
碎花褂老太太的头颅,连着稀疏的灰白头发,从佝偻的身躯上滑落,空洞的眼框对着车顶。
蓝制服中年男人的头颅,在一百八十度拧转的基础上,干脆利落地“拔”了下来,被他自己的双手捧着,小心翼翼地、端端正正地放在了脚边的地板上。
民国长衫、白大褂医生……后排阴影里那些模糊的轮廓……
一颗颗或完整、或残缺、或腐烂、或干瘪的头颅,被“摘”了下来,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了各自座位前的地面上。
整个车厢,瞬间变成了一个摆放着十几颗人头的、诡异而寂静的展览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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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那些无头的躯体,依旧僵硬地坐在或靠在原地,微微颤斗着,彰显著它们并非毫无知觉。
驾驶座上,司机鬼的身体颤斗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。它挣扎了几秒,最终,青灰色的手缓缓抬起,抓住了自己帽檐下的脑袋两侧,然后……
“咔嚓。”
一声轻微的、仿佛枯枝折断的声响。
它的头颅也被“摘”了下来,被它自己双手捧在胸前。
陆长生没理会车厢里这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,只是对着司机鬼那无头却依旧捧着脑袋的躯体,淡淡地道:
“去鬼哭湾。”
“开稳点。再把我朋友晃倒了——”
他的目光,若有似无地扫过地上那一颗颗“摆放整齐”的头颅。
“你们这脑袋,就别想着再接回去了。”
陆长生这才迈步,走到成才俊旁边一个空着的、落满灰尘的座位坐下,随手将滚到脚边那颗孩童的头颅往旁边踢了踢,那头骨碌碌滚到了座椅底下。
成才俊如梦初醒,连滚带爬地起来,几乎是扑到了陆长生旁边的座位上。他脸色依旧惨白,但好在没有鬼敢盯着他看了。
车厢内死寂依旧,司机鬼一手捧着自己的脑袋,一手挂挡。
公交车重新激活,这一次,开得异常平稳,简直比人间的礼宾车还要稳当,连一丝多馀的颠簸都没有。
成才俊缩在陆长生身边,狂跳的心脏才稍微平复了一些。他偷偷瞥了一眼陆长生平静的侧脸,终于按捺不住,用几乎只有气音的音量,凑到陆长生耳边,颤斗着问:
“陆、陆哥,它们……它们怎么这么怕你?你以前常来这儿?”
陆长生目光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、千篇一律的灰雾与残破景致,闻言,嘴角似乎又极淡地勾了一下,象是想起了什么往事。
“怕?”他声音依旧平淡,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,“可能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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